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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燕奔》——张宝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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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  第十四章

《燕奔》连载:第十四章(完)
来源:  发布日期:2004-12-30


  天气很好,风里卷着少许秋天的凉意,沈点表现出孩子一般的兴奋。

  临上车时,他顺手买了一份报纸,一条与燕子相关的新闻吸引了他:昨天下午,迁徙的燕群闯到了首都机场西跑道北端延长线的上空,影响到进京航班,使得首都机场有近百个航班延误。记者从机场场务队了解到,9月份正是燕子的迁徙季节,机场驱鸟任务很重。针对燕子的习性,场务队每天往机场周围草坪内喷洒“乐果”等农药,杀灭昆虫,使燕子不到机场范围内觅食。另外,场务队还拥有装置了“高炮”和扬声器的驱鸟车,二十四小时连续工作,及时驱散鸟群。

  合上报纸,他向车外望去,陷入沉思。有时候,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燕子。他不明白为什么世上会有这种鸟,年复一年,冒着生命危险疲惫地飞来飞去。他们能根据太阳和星辰的方位来判断局部时间,并决定迁徙的方向。据说它们还能感受到地球的磁场,并加以定位。于是有人在它们的腿上绑一块小小的磁石,它们便迷失了方向。

  他望了江水红一眼,她依偎在他怀里睡着了,样子十分甜美。他握着她的手,心中充满灰色的内疚。

  小巫山地处粤北山区,还是一个尚完全未开发出来的新兴旅游区,要经过一段很长的土路。车子上坡下坡,左右晃荡,车上的人也不断地前俯后仰,左摇右摆。这一小撮人倒像是被发配到这里来的。小巫山不像其他旅游区到处是些招摇撞骗的名胜古迹,却给人一种不安全感。脱离了熟悉的环境,到处是盖满皱纹的脸,晒得黑红的肤色,不大容易判断他们的表情变化,什么都需要猜测。车子最后在一座被绿色包裹的大山前停下来,一个大大的木牌子醒目地标着这里的负离子指数。山脚有一家酒店,几栋漂亮的别墅。其中有一栋是江水红熟悉的,她没敢望,沈点却恶作剧地问起来,本来就不高的兴致,此刻像是被摁在地上一顿拳打脚踢。她装作没听见,跟着导游进了酒店。

  休息了一阵,看时间还早,他们就顺着酒店后面的山路走了上去。听说山顶有一个很大的水库,天池一样美。山路陡峭,脚下的石头突兀地林立着,清澈的溪水从石缝中穿出,不知名的奇花异草吐露着一身的妖艳,悦耳的鸟叫声回荡在漫山遍野的竹林,还有奇形怪状,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参天大树。有些路段还必须侧身过,脚下是深不可测的阴沟,他们就手扶着蛇一样爬行的藤条攀援。这些错综复杂的藤条,多像是舛错的命运。爬到一半的时候,阳光毒辣,从没有阻挡的天空中垂直射下来。他们停下来洗了把脸,望着充盈的水面,沈点突然兴致勃发,剥光衣服就跳了下去,又把江水红也拉进去。

  天空越看越蓝,如同浩瀚的海面,刺眼的阳光穿过睫毛,热烈地鞭策着他们的身体。江水红像抚摸一块精工纺织出来的布料一样抚摸着沈点,玩味着他在她体内的感觉,突然间就想起那些可笑的问题:再过一百年,还有爱吗?你认为性是一件事还是一项道德准则?可慢慢地,这些问题又被剧烈的撞击弄得粉碎,砸成肉饼。她继续动情地抚摸,玩味,一切都显得珍贵无比,爱之入骨,渐渐地,她陷入迷糊。她的指甲嵌进他的身体,她吮吸着手指的血迹,前所未有的高潮突如其来。

  “活着真好!”他说。

  “活着真好!”她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。是啊,可他怎么就不想活了呢?

  他们继续沿着山路攀行,终于抵达了水库。与其说是像天池,倒不如说它就是天池,远看就像是一面明晃晃的镜子,天是那么的矮。他们站在坝上,倾听着从山涧飞流直下的瀑布声,何等的苍劲,又何等的哀恸。沈点唱起了《草场夜奔》:“想俺林冲,自被发配沧州,充当一名军卒,日夜看守大军草料场,日给斗粟,苟延残喘,能不令人心中悲愤,回想东京我家娘子,更不知苦难何时了。忽听得,雁叫声悲,怜我有国难投,有家难奔,难奔难投,难投难奔,空有冤情满肚。英雄嗟末路,攘臂作悲呼,有泪不轻弹,伤心无处诉,待何年何月,一洗大地糊涂,且踏雪,过溪桥,又只见酒帘飘舞,大丈夫,无耐何,权做个燕市狂徒。”男儿有泪不轻弹,只因未到伤心时,他说,世上本不该有林冲这样的人。

  坐了一会儿,沈点让江水红先行下去,在半山腰等他。他说他想一个人静一会儿。江水红望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她知道他的毒瘾又上来了。他身上肯定还藏有毒品,中秋节沈点出去了一个多小时,回来后就立刻精神焕发、柔情似水。

  边走,江水红的心边跳,下了一段便坐下来等他。可能是太困,竟然躺在草地上睡着了,迷迷糊糊的,还做了一个梦:一切都是她所熟悉的,外婆家的小镇,小桥、流水、吆喝。外婆依然是一身旧行头,头上却戴着一顶崭新的黑毡帽,黑得发亮。她依偎在外婆怀里,听她讲那个讲了一辈子的故事。在小镇向北十八里,有一个很深的潭,叫做龙王潭。一到夏天,孩子们就都跑去那里游泳。因为曾经淹死过人,许多孩子都不敢到潭心,只是在水浅的地方玩。有一年,一个孩子听到潭心有人说话,便丢了魂似的游过去。这是全镇最聪明的一个孩子,父亲是开油房的,既会算账,又写得一手好字。但是他在潭心冲其他孩子挥了挥手,便直直沉了下去,很久都没有上来。其他的孩子怕了,拎了衣服赶紧往回跑,谁也没敢说这件事。当然后来还是说了,几个水性好的大人潜下去好几趟,都没有摸到潭底。七七四十九天后,孩子给母亲托来梦,说他现在住在龙宫,被龙王爷和龙王娘娘收为义子。第二天,孩子的妈妈四处对人说这个梦,没几天,她就变疯了。有人说她泄露了天机,是老天爷在惩罚她。来年,大旱,一滴雨都没有下,河水断流,人们纷纷到龙王潭挑水,竟把一潭水给挑光了。在潭底挖出一些尸骨,有两具是大人的,一男一女,是被用绳子反绑着投进潭里的,中间还塞了一块石头。人们这才记起,几十年前一户地主的女儿与一个长工私奔的事。原来,竟是一桩冤情。人们把他们入了棺,又选了一块上好的坟地安葬,那些淹死的孩子就跟在后面。下葬的那天风云突变,雷霆大作,连着下了七天七夜的雨。疯了的女人也渐渐好起来。后来,人们又在坟地上面建了龙王庙。

  小的时候,江水红就常想像那个关于地主女儿和长工的爱情故事。后来她才知道,那个孩子其实是外婆最小的儿子,她的舅舅。她知道时,外婆已经死了。她一直认为爱她的人就该是她的长工,但生活不是童话,她也注定成不了公主。她仿佛又看见了外婆,黑毡帽、银耳环、红头绳,妩媚地笑着、唱着、跳着;仿佛听到潭心有人在说话:“你相信缘分吗?”“相信。”“你打算怎样定义我们之间的关系?”“朋友。”“什么朋友?普通朋友?特殊朋友?还是可以发生点什么的朋友?或者是只能发生点什么的朋友?”“我们可以和别人不一样。”“不,我们和别人一样。我们高尚吗?不高尚。我们纯洁吗?不纯洁。我们是圣人吗?世上没有圣人。”……

 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,江水红醒来时沈点还没下来,她顿时就慌了神。

  她赶紧折返回去,山路变得愈加陡长,还摔了一跤,不一会儿血就隔着裤子渗出来。她真希望这是一场梦,但膝盖的疼痛告诉她不是。四周一片空旷,却不见沈点,她跑东跑西,就是不见他的踪影。她望望天,不知在什么时候已堆起团团的火烧云,把天池染成了血色,耳畔的瀑布声豪情万丈。

  她凄厉地喊着他的名字。她的声音透过树林,穿过云层,但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回音。

  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