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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燕奔》——张宝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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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  第三章

《燕奔》连载:第三章(8)
来源:  发布日期:2004-12-20


  抑郁的夜,阴凉的心,身体像是挂满了一把把的大锁,给人一种无所适从的劳累感。
  他们病态地望着对方,好像是两件刚刚出土,等待擦洗的文物;又像是大漠孤雁,战沙场,风烟将起,英雄泪。
  灯光黯淡,仿佛吮吸了过多的水汽,又犹如漫天的粉尘,覆盖在他们美好的身体之上。把身体打开,将僵硬舒展,再没有比性更好的药物,敷在最需要柔情的部位。吻,柔软的舌头像是辛勤耕种的蜗牛,接近生锈的器官又焕发了勃勃生机。
  江水红感觉自己就像是一扇推不开的门,轰然倒塌。“你是畜生。”她突然轻蔑地说。
  “我是畜生。”沈点回应道。
  “你就是这样征服女人的吗?”
  “我就是这样征服女人的。”
  “我们就不能和别人不一样?”
  他立马模仿她那天的语气:“我们高尚吗?不高尚。纯洁吗?不纯洁。我们是圣人吗?世上没有圣人。”他的脸上浮起一层很厚的笑,就像一个至高无上的统治者,随心所欲滥用他的权力。
  她伸手打他,他稍微加了点力,她便立马俯首称臣。不远处的镜子里辉映着他们饱满的身体,就像丰收的稻谷充满新鲜的粮仓。还有那强有力的起伏,起伏里的节奏、音符、浪花,起伏里的疯、狂、癫。
  可是没多一会儿,沈点便安然睡去。已经是拂晓时分,江水红穿了件薄薄的睡衣到阳台乘凉。又是一天,又是一天的悲与欢,她望着床上熟睡的沈点,还是有点陌生。想着这一夜的风雨飘摇,她哑然失笑。又是一天,只有这一天的黎明,她才感觉生活是充满希望的。可她仍然看不远,飞出去的沉重又慢慢飞回,又重新聚集在每一个敏感的穴位。也许她该为他准备今天的早餐,再服侍他在床上吃下去。也许她该做更多的事,这就是她作为一个女人的幸福。
  正当江水红走向厨房时,她意外地听到了墙上的钟表声。非常悦耳。
  她回头望了一眼沈点,然后就在他的左肩上发现了一道红色的疤痕。弯弯曲曲,像一条痛苦扭曲的小蛇。她走上前,冲着这道疤痕凝视了很久,好像这是通往他过去的一个洞口。
  她从一开始就有种感觉,这个孩子一般的男人周身包裹着一层非常深的恐惧。为什么说他是一只“鸭”,因为每个“鸭”身上通常都有这种恐惧。他在自己的洞里出不来。
  后来沈点告诉她,那个疤痕是他自己扎出来的。就为一次情伤。
  她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。是否有一天,他也会为她而扎自己一刀呢?估计是不大可能的了。同样的错误,他不可能犯两回。现在的沈点爱自己,肯定胜过爱一个女人。
  更说不定,在将来的某一天,这个有着暴力倾向的男人,会扎上她一刀。
  她抚摸着沈点的那道疤,就像抚摸着一张女人的脸。
  长的、圆的、文静的、妩媚的、怪异的。她们在她脑子里闪来闪去,挥之不去。而她和他,看上去却是毫不相干。
  毫不相干,她却睡在他的身边,守候着他的恐惧。熟睡中的沈点总是在出汗,细密的汗珠从脑门渗出,然后汇聚成河流,一直滑落到脖子。她看着这个过程,就像是看着这个男人如何被追赶,被伤害。这时候,她就愈发感到他陌生。当他吻她,把她吻得像羊水未干的胎儿时,她就担心他会一口咬断她的脖子。他说他爱她,可他爱什么,彼此心知肚明。
  江水红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皮球,被一个男人睡瘪了再到另一个男人身边充气。他玩她,而更多的,是她在玩自己。
  她不过是他的现在时,不过是占了一个位子而已。要想做好一个男人的女人,该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啊。女人最大的美德,莫过于容忍。好多次她不由得想逃,跳下床,离开他,事实上她也这么做过,但离开他并不等于就逃脱了女人这个悲剧。
  她漫步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,凝望着出双入对的情侣们,很快就又被另一种烦乱所侵占。最终她还是又回到他身边,继续看他昏睡,继续抚摸那道奇异的伤疤,就像抚摸着她的伤心。她的权力就是可以随时打断他的梦,让他进入自己的怀抱,让他在这个怀抱里继续做梦。这个怀抱里的梦,肯定没有伤害。
还好生活是运动的,就像他们越过短暂的友谊折腾到床上一样,那道伤疤也终将被越过与覆盖。
  她开始慢慢适应他的身体,他的气味,他的房间,连同他的恐惧,一一分解、吸纳。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