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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燕奔》——张宝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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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  第四章

《燕奔》连载:第四章(10)
来源:  发布日期:2004-12-20


  江水红出生在南方的一个小镇。
  刚生下来时,一看是女孩,奶奶立马拉长了脸,月子也不侍候了。母亲一闹情绪奶就下不来,只能给她吃大米粥。
   后来是父亲的一句话改变了她在这个家的地位,他对镇上的每一个人说,我就喜欢女儿。因为这句话,她特别怀念父亲。但在她的记忆中,是没有父亲的影子的。
  她刚满一岁,父亲和他打渔的破船便被那个夏天的洪水冲进鬼门关。族人怕母亲改嫁,在父亲死后十五天,便安排她与年仅十五岁的叔叔同房。自此,叔叔就替代了父亲的形象。任凭她怎么想像,都想不出叔叔的那张脸,只觉得像一只便盆。
  关于母亲和叔叔的初夜,江水红无法想像。叔叔怎么能伸出得手,去揣摸十五天前还是嫂子的女人?母亲,一个立了牌坊的女人,又是如何教一个孩子男女之事的?而她,就睁着一岁的眼睛,看着他们如何缠绵。
  一直以来,她都不愿意接近他们,她的成见根深蒂固。她常常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打量他们。他们却毫无反应。
  或者说,生活就理应是这样的,一日三餐,生儿育女。母亲就像是壮年期的哺乳动物,一口气生出一大堆的孩子。其中的两个相隔还不到一年。好像她作为一个女人的使命就是生育。她的体形因为过度的膨胀和咀嚼而臃肿不堪,不论站着还是坐着,横看竖看,都呈四方状。同时装载在这个躯体里的,还有各种各样的疾病。
  相反叔叔却是貌端体健,与母亲一点也不般配,顺其自然的,在外面有了女人。打啊,闹啊,叔叔的脚踩在母亲身上,就像踩着一捆刚砍下来的柴火。母亲只会杀猪一样嚎叫,嚎叫她不幸的命运。她的病,多半也是气出来的。可是过后,一家人又该干啥干啥。
  小时候,一听到摔东西,江水红就拉着弟弟妹妹往外跑。他们哭,她也哭,她的眼泪注定了她终究会背叛这个家。
  好在还有个疼她的外婆,算是灰暗人生中的一丝亮色。外婆也住在本镇,但她对母亲的遭遇充耳不闻,除了担心最后的几颗牙,她不再关心其他的事。她老了,男人都死了三十年。不论母亲怎么在她面前哭泣,她都保持着那动人的慈祥,但母亲一走她就开始掉眼泪,一手捂着脸,一手揪着衣襟,半天没动静,过后那张脸就像是泡软的馒头。
  外婆身上有一股酸腐的气味,十分诱人,可她却说这是死人味,她快要死了。她说死,就像是要去赴一个约会,很平静。江水红害怕外婆会突然死掉,便变着法儿讨她欢喜,她一欢喜,那种味道就又放出来了。
  江水红的转机是在十四岁的那年夏天,县艺校张榜招生,她报了名。
  她歌唱得好,身段也不错,竟然还在音乐老师一周的调教下学会了弹钢琴。那天的场面她已经记不大清楚了,走进县城,大脑便变成了空白。她只记得礼堂外面站满了像她一样如花似玉的女孩子,个个伸长了脖子等点名,就像是等着皇帝选妃。她们纤细的命运就寄托在那几位评委身上。幸运的是,带来她来参赛的音乐老师是这个学校的毕业生,几位主考都是她的老师。鬼知道是怎么完成的考试,反正他们要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,就这样,居然被录取了。
  后来她听说,她能被录取是因为一位声乐老师的力保。声乐老师看到了她的潜力,力排众议。因着这个传闻,进校后,她便与这位三十多岁的男老师渐渐暧昧起来。毕业后,又在他的活动下进了县歌舞团。这两件事确定了他们之间的关系。
  但歌舞团竞争非常厉害,不少女孩削尖了脑袋往上爬,她却被他缠得死死的。她连续跳了三年的伴舞,实在是忍无可忍了,便只身来到南方。改革开放的政策使这里变得十分富有,像她这样漂亮的女孩,自然是不愁没有发展的。在酒吧唱了一段时间后,她便被唱片公司发掘,接着一炮走红。
  那位恩师还来找过她,但刚碰面便逃之夭夭。用他的话来说,她的派头实在是太大了。她把他吓坏了。
  她对着镜子矫情地哭了一阵,她本来还想请他吃顿饭的,爱情不在了,交情还在嘛,可他竟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给她。但很快,她就把他彻底忘了。成功的人总是很健忘,她也实在没有必要记住他。倒是外婆,她没有亲历她的死,一直还当她活着。
  外婆死的时候她正当红。听母亲说,外婆临死前就像个孩子,拄了十几年的拐杖突然就甩了,跑起来比谁都快;每天要吃两根“孩儿王”雪糕,要不给买就躺在地上打滚;给她端去的饭,说里面掺了老鼠药,一定要舅舅先吃两口;白天闹疯了,晚上吃五六片安眠药都睡不着;还常常和街上的孩子打架。清醒的时候,又是无比的清醒。除此之外,她还是个“思想家”,对电视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,试图破解它的工作原理。她希望她死了能有台真的电视机陪葬。
  一天晚上,外婆把儿孙们召集到床前。大家还以为是要交待后事,不料却还是关于电视机。她说她终于闹明白电视里的人儿是怎动的,怎么动的,电击的罢!原来在电视机里面装了一箱子的碎纸片,只要通上电,这些纸片就会自动说话、唱歌、跳舞。说毕,她就闭上了眼睛。她脸上的红润久久不能散去。
电话里母亲说得笑出了眼泪,江水红却很难过,眼泪忍不住就落下来。她捂着话筒,不让母亲听见。母亲还说,本来是要告诉她的,怕她在事业上分心就没有说。她越发觉得难过。
  外婆去世不久,母亲和叔叔也相继去世。她给他们盖了一幢小二楼,不料他们却没有享福的命。母亲的死理所当然,疾病加受气,她的身体已经烂得太深。
  叔叔的死却令人夷匪所思。谁也想不到,强壮得公牛一样的叔叔会来一场肾病。一直以为是高血压,吃了无数种降压药,待到确诊已经是晚期。摘掉一只肾,又摘掉一只,感觉就像是摘葫芦。江水红支付了昂贵的化疗费,却没有一句话,一个表情。她甚至当着他的面,和弟妹们讨论他的后事。
  有人说母亲和叔叔的死是因为房子的风水不好,也有人说是因为江水红的钱来得不干净。接着,弟妹们也搬了出来,好好的房子竟租给了养鸡场。弟妹们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,没钱打发不走。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