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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燕奔》——张宝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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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  第五章

《燕奔》连载:第五章(14)
来源:  发布日期:2004-12-21


  故事还要从那个被称作婊子的女人——韩巧珍说起。
  韩巧珍是从乡下逃婚到岚里城来的。那年她才十九岁,虽是乡下人,但因为漂亮,美满而实在的婚姻成了她的理想。母亲却偏偏为她选了一个常年戴墨镜,却一贫如洗的男人,就连不多的财礼也是他四处借来的。一看就像个骗子,同龄的女孩指指点点说。
  韩巧珍从根子上厌恶他。看着他成天亲儿子一样跟未来的丈母娘泡在一块,尽拉扯些东家长西家短的事情,真想一扁担把他打出家门。想着婚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还债,她的心都凉透了。她的婚姻,也是她的理想,可她在整个过程中就像一个旁观者,气过了也糊里糊涂的。眼看着就要迎娶,她心一沉,破釜沉舟,砸开衣柜拿了财礼,走了一夜走到岚里城。从此,这个名叫岚里城的地方便收留了她的后半生。
  韩巧珍站在岚里城象征着文明的水泥路上,两条腿却不知道该如何迈动。她没有了方向。
  她就这么站着,站着,慢慢酝酿出一股澎湃的悲愤,然后坐在树荫下放声哭了起来。假的哭成真的,简直到了悲痛欲绝的地步。
  她相信眼泪可以改变一些东西。
  她不害怕,害怕也可以是动力,为了崇高的文明,为了至高的追求,她不惜一切。接着她看到无数双脚向她靠拢而来,她充分调动自己能说会道的本事,向他们倾诉她的不幸:父母双亡,只有一个哥哥,却把她卖给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光棍。她说只要有人愿意给她一碗饭吃,她愿意当牛做马侍候他一辈子。  她在赌,在向未知的生活发起挑战,但是没有人需要“牛马”。韩巧珍绝望地扬起快哭坏了的脸蛋时,她的泪水终于泡软了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的心。
  这里面有个前提:老太太有个还未成家的儿子。
  造成这个前提的原因是:老太太家里的条件不好,老伴本来是挖煤工,在一次事故中丧生,儿子接了他的班,但儿子微薄的工资除了要买米买面,还要为老太太买大量的止痛片。她身上的痛处太多了,不管是什么痛,用止痛片总是没错的,止痛片便宜,但要像吃米那样的吃法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。好在老太太的儿子不缺胳膊不缺腿。
  老太太盘问过祖宗三代后,把韩巧珍领回了家。但还没到家门口,老太太便开始后悔。韩巧珍没有户口,她拉回来的可是一个名副其实的黑人、黑户,这意味着这个家的后代也将没有户口。没有户口就没有工作,没有工作就没有一切。接纳韩巧珍,对老太太来说无疑是一场冒险。
  好在韩巧珍灵活,进门就洗掉了泡在洗衣盆里的一大堆衣服,让老太太紧皱的眉头又慢慢舒展开来。韩巧珍刚起身,便感到眼前一片漆黑,一屁股坐进了洗衣盆。
  这一觉睡得死沉,等她醒来时,太阳已经老高,老太太正在外面同人说话。她正想出去瞧瞧,不料外面的人推门进来了,差点把她吓傻:一个黑头黑面的男人,就像一块刚刚打好的煤饼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死人骨头一样白的牙齿。老太太赶忙将男人推出去,让他先到矿上的澡堂洗干净后再回来。等男人回来后,老太太才说,这是我儿子,沈大山。一个眉清目秀、唇红齿白的男人。他腼腆地笑着,不时掀起汗衫擦脸上的汗,露出一段健壮的肚皮,把韩巧珍看得面红耳赤。
  韩巧珍立马就感觉到人生有些光感了。老太太却长叹了一口气。
  接下来的几天,韩巧珍买菜,做饭,洗碗,绣花,挑水,把老太太活活侍候成了地主婆。老太太很满意,满意韩巧珍的受用,在她看来,受用就是女人最大的美德。至于漂亮不漂亮,倒不那么重要。这是一个夭折了好几个儿女,又早年丧夫的女人,她严谨地操持着这个家,生怕会败在未来媳妇手上。但老太太还是下不了决心。
  空闲的时候,韩巧珍就借沈大山床头的书来看,又给沈大山讲她看过的书,两人一块讨论人生,话说理想。韩巧珍的理想口是心非,她当然不能说她的理想就是嫁给他。她非常清楚地知道,她必须从沈大山身上凿出一条生路来。而且要做得不动声色。
  背着老太太,韩巧珍向沈大山发起了总攻。她就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,在他身上又拧又掐,撩拨着他尚未完全洞开的情感世界。就在一个月黑风高夜,就在老太太出去串门的十分钟,沈大山就把韩巧珍做了。
  韩巧珍哭得很伤心,也很痛快。
  对一个女人来说失去贞操意味着什么,老太太比她更清楚,在那滩新鲜的处女血面前,老太太不得不妥协。她拧掉鼻涕去给死去的丈夫上香,好像这一切都是她的过错。才十分钟啊!
  老太太是这样想的:丈夫是公伤死的,矿上理应照顾他们,干脆让韩巧珍接公公的班,沈大山重新就业,这样就能两全其美。当老太太把这个想法说出来时,韩巧珍竟乐得憋出一个屁来,老太太严厉地白了她一眼。当她是一个外人时,老太太慈眉善目,但当她要成为这个家的一份子时,老太太便把自己当成了真正的地主婆。韩巧珍将来接手的不仅仅是这份家业,还有她的苦难。迟早有一天,韩巧珍也会是一张苦难的脸。
  当然,老太太的很多思想韩巧珍暂时还不能够体会。她能体会的只有她自己的心情,比方说那个响屁。但这个屁还是来得太早。难以想像小小岚里城有多少人伸长了脖子企盼着那几个可怜的指标,他们没有办法逾越别人逾越不了的障碍。老太太这席话,倒像是说给那摊血听的。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