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去韩巧珍家要走一段山路,一路上她不停地讲着自己,说她虽然出生在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,但她追求进步,向往真正的爱情,讲到最后,没什么可讲了,才将真相和盘托出。
因为说得足够婉转,沈大山的手已经伸进她的衣服,触到她的乳头,事情就顺滑过去了。回到家,大闹了一场,退了财礼退了婚,也算是皆大欢喜。这时候,韩巧珍的神话已经在乡下传开。她通过对封建礼教的抗争,获得了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城里生活。
接着,韩巧珍领着这个来自城里的文明人在村子里走了一遭,不知羡煞多少人。她也趁机摆款,故作哀伤地说:“这辈子恐怕是再也回不来了,金窝银窝,都不如自家的草窝好啊!”大家笑笑,知道她这是讨了便宜又卖乖。
韩巧珍却变本加厉,见人就豪爽地说道:“以后乡亲们要是进城,到我家,我招待。”她一点没有怀疑过她即将开始的新生活。在乡下偷情的日子也是快乐而刺激的,杨树林、高粱地、草垛,只要眼前有一袋烟的功夫没人,沈大山便按捺不住。
天上的云彩一块块往下掉,天空蓝得可怕,韩巧珍就摸着沈大山的胸脯说:“这辈子,我们死也要死在一块。”沈大山没接她的话,他不喜欢这么沉重的话题。他说:“我想要个儿子。”韩巧珍扑哧一声笑了,说:“会有的,就像你一样高大、结实,我们要给他最好的生活。”“什么是最好的生活呢?”“有知识,有文化,”想了想,又补充道,“楼上楼下,电灯电话……”沈大山回去后,韩巧珍心急火燎地等了一个月,才等到迎娶的日子。日子是沈大山那边定好,托人捎来的。就个日子,一切从俭。韩巧珍没在意,家里人也不便在意。十里乡俗不同,况且是城里,城里是讲究文明的,不懂就最好是不问。按习俗,沈大山是不来的,韩巧珍就被两男一女,两辆自行车接走。
烈日炎火,再加上头顶的一块红头巾和这一路的颠簸,韩巧珍有些中暑的征兆。到了岚里城,天已经黑了,酒席也散了,她几乎是被几个人抬进洞房的。她撑着身子等着沈大山往过靠,好在他的怀里舒舒服服睡上一觉,却怎么也等不来,整个洞房静得倒更像是一个灵堂,气氛凝人。她不禁有点心虚。但她始终相信一种东西:爱。她和沈大山是相爱的。因为有爱他们就不再是单纯的两个人,而是一根脐带下的一对并列的胎体。因为有爱,她不相信有什么力量能将他们拆散。
除非他背叛了她,背叛了爱情。但她坚信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。她吃准了他,吃准了这户老实人家。
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,老实人家也有险恶用心。先是灭灯,新郎才去揭她的盖头,二话不说就往床上按。这是一双瘦而软弱的手,这双手告诉她,他不是沈大山。新郎不是沈大山。
新郎不是沈大山,韩巧珍如同五雷轰顶。尽管他用尽了全力,韩巧珍还是一把把他甩到床下,他女人似的“哎哟”一声。她顺着墙根摸灯绳,终于开了灯,却看到地下爬着一个陌生而瘦小的男人。这也不是沈大山的家,她惊得说不上话来,去开门,门已经从外面锁死,便抬着身子撞了上去,撞昏在地上。
醒来后,她第一句话便是:“沈大山在哪里?他是不是不要我了?”男人告诉她,他是沈大山一个远房堂兄,是沈大山的妈妈说媒,把她介绍给他的。
韩巧珍不相信地摇着头,泪水滚滚流了出来,还是那句话:“沈大山在哪里?”“沈大山也快要结婚了,对方有户口。”男人说。
她一阵干呕,呕出来的眼泪挂在脸上,又昏了过去。
一连几天,韩巧珍都被这个男人精心侍候着。他是个老实人,对她百般依顺,但他不是沈大山。等她身上有了些力气的时候,她挣扎着去找沈大山。她要沈大山亲口告诉她他不要她了,否则她死也不会瞑目。院门是锁的,她就搬起石头砸开上面的锁。只有老太太在。她给她下跪,但并没有跪出沈大山来。
韩巧珍跑遍了这城市的大街小巷去找沈大山,他却人间蒸发了。她不得不认命,不得不钻进新丈夫的被窝。
更倒霉的是,她怀了沈大山的孩子。而她和丈夫还没有一次完整的性爱。每到晚上,摸着丈夫两条婴儿般的细腿,揪着他软塌塌的阴茎,真是又气又恨。他有病,后来她才知道是痨病,婚后三个月便卧床不起。
一种绝望和恐惧笼罩了她,每天早上醒来都不知道身边睡着的是一个活人还是死人。她甚至不大敢接近他,晚上就搬到外间睡。
一天夜里,丈夫发起了高烧,连续烧了半个月,最后一命呜呼。他死的时候眼睛都没有闭上,她合上了他的眼睛。死人的那种注视,她这辈子都忘不了。一个响炮,停放了一天,便拉去火葬。
韩巧珍做梦也没有想到,她竟成了寡妇。她的肚子已经高高隆起,谁都知道,孩子是谁的,而不是谁的。岚里城太小了,一阵细风就能把这点事吹遍。开始时人们还持以同情的态度,认为她是个不幸的女人。但很快,随着丈夫的死,她成了不吉利的女人。谁都不会相信,一场高烧会要了一个人命。
她百口莫辩,但也不能否认丈夫的短命与她无关。每天挺个大肚子晃来晃去,谁受得了。她的冷淡也是一个原因,在他需要一杯水的时候,她总是站在一个听不到喊声的地方。但不管怎么说,他是病死的,她没有用刀杀死他。
当地有一种风俗,后人(多半是死人的亲侄)为了尽孝,为死人成亲,把不管是死了多少年的光棍男人和死了多少年的未婚女人葬在一块。紫红的新棺木上顶着血红的洋布,吹吹打打,热热闹闹,完全是婚嫁的排场。女人多是年轻时候得怪病死的,哪怕是不足月的婴儿,都有许多人争着来“提亲”。“成亲”后,两家人还要按老幼辈份亲戚走动。如果一个女人丧夫改嫁或是离婚,在她百年之后通常会引起一场尸体之争。两家人的后代打得不可开交,甚至会闹到挖坟、官司。韩巧珍,也不外乎是一段死姻缘,只待百年之后与丈夫合葬。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