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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燕奔》——张宝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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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  第六章

《燕奔》连载:第六章(17)
来源:  发布日期:2004-12-22


  沈点的童年,正是七十年代末、八十年代初,国家命运发生转折的时期。

  渐渐地,城市开始吵闹,走过一条繁华的大街,就像趟过一条正在发大水的河。也不时有些莫名其妙的事发生,为这个特定时期的严肃增加了一些喜剧效应。

  最离奇的一件事是,一个在“文革”期间人间蒸发了七年的小干部又出现在大街上。他本身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,但他的出现却掀起了不小的波澜。因为他与许多人、许多事件有关。当然,他是清白的,他聪明的蒸发证明了他的清白。从另一方面讲,他是活人。活人比死人多一张嘴,能为许多事情做出恰当的解释,甚至能把黑的说白白的说黑。他是清白的,里里外外,直至精神实质。而且在这关键的历史时期,国家百废待新,太需要人才。顺理成章的,小干部一跃成了大干部、实权人物。

  从小干部到大干部、实权人物,不能不说他是这场世纪灾难中极少数的受益者。

  当然,凡事都有代价。他的代价是七年。因为交代材料属机密范畴,那七年就被永久地封进档案袋里去了,引出许多民间猜测。人们比较认同的是,他一直躲在乡下姐姐家的地窖里。根据是,距他姐姐家几丈开外的一个茅厕突然漏了,原来下面已经挖空,差不多相当于一个小型的防空洞。洞口直达他姐姐家的院子,上面一口大水缸压着。大概是受了《地道战》的启发,洞里面还有好几个应急出口。据说里面冬暖夏凉,只是不见阳光,难怪后来的大干部一年四季都戴着很深的变色眼镜,看上去很有风范,其实是怕见光。七年的残酷生存,剥夺了他接收光明的权力,两千五百多个日日夜夜,他就在里面吃喝拉撒,拼命挖洞。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他才敢走出来透透气。

  后来小干部的姐姐下肢瘫痪后,他就天天坐着202吉普车呼啸而来,为姐姐倒屎倒尿,传成了佳话。姐姐死后,他在丧礼上悲痛欲绝,大骂万恶的“四人帮”,高喊“小平同志万岁!”。

  这是历史。引用当今流行的一句话,沈点他们这一代与历史无关。历史对他们来说就像是放电影。但事实并非完全如此,至少那个戴变色眼镜的大干部的形象是被记住的。就像一个被牢牢捧住的信念。

  沈点相信,总有一天,他也会完成那个从小干部到大干部的过渡。哪怕是两副眼镜的代价。

  但他选择不了,至少在岚里城。唯一值得安慰的,是他在岚里城的一段友谊。

  那是个叫氏波的孩子。他的父母都在大城市,搞科研的,很忙,照顾不了他便放在岚里城爷爷奶奶这里。氏波上学早,比沈点他们要小一些,转学前成绩挺好,转来后就蔫了。反正在岚里城这小地方也看不出什么好坏。氏波个子矮,胆儿小,常被欺负。他们天天让他踩着板凳擦黑板,又把板凳踢翻;他们把他放在秋千上,然后荡得老高,吓得他尿了一裤子;他撒尿时他们总是一把把他的裤子褪到小腿,胆儿大的还敢揪他的小鸡鸡。他受了欺负又不敢说,他奶奶偶尔踮着小脚找找班主任,也不解决什么问题。有些人注定就是要被欺负的。

  唯独沈点不会欺负他。他们之间无冤无仇的,没这个必要。而且在沈点看来,欺负人是件相当没出息的事。当然别人先欺负他另当别论。沈点并不喜欢氏波,一个窝囊废,他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类人,但他的家境不好,总是缺食少穿,有时文具都买不齐,远远没有氏波那么优越。出于一些不明目的的考虑,沈点也替氏波出出气,唬唬那些欺负他的孩子。氏波就带他去他们家吃饭,给他一些文具,做做小游戏。就这样,两人暗地里达成共识,强的帮助弱的,弱的接济强的。

  在岚里城艰苦的成长岁月中,沈点挺感激氏波,主要是因为氏波的善良和宽厚,与这城市的孩子完全不同。另一方面,氏波的出现也延缓了他的堕落。与来自氏波的恩惠相比,他的那些义气之举实在不算什么。他不缺少义气,唯独缺少好的生活,讲义气的孩子总是流离失所。他们友谊的年代,正是中国翻天覆地变化的年代,很多坚硬的东西动摇了,唯有这份牵扯的友情,什么时候想起来都是暖融融的。

  初中结束后,氏波回到父母身边,继续读书,沈点却就此开始流浪。他们都挺舍不得对方,但一切都不是他们能决定的。氏波准备离开的前几天,天天去找沈点,沈点就拉着他的手在岚里城的大街小巷走走。岚里城的街不长,巷也不是很多,不怎么经得起走,走出来的,全是忧愁。

  氏波问过沈点的理想,沈阳说是远走高飞:“像燕子那样,想到哪里就去哪里。”氏波听后很兴奋,说:“我们一起走吧,海角天涯,你到哪里我就跟到你哪里。”沈点望着他,还是觉得他太天真,太柔弱,便说:“你不怕吗?”“有你在,我什么都不怕。”他只是简单地想和心目中的英雄在一起。他紧紧握着沈点的手,生怕他飞了似的。

  “死你也不怕吗?”氏波不说话了。但他又坚信,沈点会保护好他。真要是到了无可选择的境地,要他们死在一块,他也情愿。他的生活就是沈点的生活,他的理想就是沈点的理想。

  但一切都不是他们能选择得了的。氏波离开的那天,哭得很伤心。他抱着沈点久久不愿松开。待他重新抬起头来时,沈点突然发现他的眼睛很美。长长的睫毛像是覆盖着一窝泉水,晶莹剔透。就在沈点出神之际,氏波突然推开向前跑去,夹在风里的哭声悦耳动听。沈点也很难受,但他没有哭。他没有多少眼泪,也不值得。真的,什么都不值得他留恋。

  氏波再三承诺他会回来看沈点,还留了电话和地址,但他一走,沈点便把纸条扔进风里。氏波的离开是为了迎接更好的生活,可他呢?他甚至想对氏波说点什么,告诉他以后别这么窝囊,这世间本来就是弱肉强食的,可最终也没有说出来。氏波的路自有人铺平,他倒更应该为自己想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