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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燕奔》——张宝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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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  第六章

《燕奔》连载:第六章(19)
来源:  发布日期:2004-12-24


  到了十五岁,国家规定的义务教育结束了,也就是说,沈点要开始经营自己的人生了。他陡然觉得身子轻了许多,一种无所适从的轻浮。许多同学在父母的扶持下提早进入前程,他却背着书包不知何去何从。母亲曾打算把他送到乡下木匠亲戚那里当个学徒,他拒绝了,木匠不是他的理想。他的理想在远方,只有在远方。他的要求不高,一个出生穷苦的孩子,总是很容易满足的,但远方远得就像天上的彩虹,可望而不可即。闭塞的岚里城,故步自封的岚里城人,也没有远方的概念。

  在岚里城新建的桃河桥上,沈点把书包里的书全都倒进河里。最后索性把书包也扔了,点了支烟坐在桥栏上狠狠地抽。坐了很久,抽了五六支烟,他决定闯一闯。他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。就像社会上那些整天游手好闲却丰衣足食的混混一样,那才是真正的人生。但同时他也知道,那些混混们都是有背景的。或者说他们就是靠背景吃饭的。一个有背景的人与一个没有背景的人,是截然不同的。他就好几次看到过他们吃饭不用钱,买东西也不用钱,老板还要陪笑脸。他把一包烟抽完,空烟盒旋转着掉入河心。他决定冒一次险。这将意味着,他将要开始做一个不平凡的人。

  在街上转悠了一阵,他决定在一家新开的面馆吃一顿霸王餐。他拣了个靠街的位子,要是老板不买账,他还可以跑。两块钱的清汤寡面,外加两片牛肉,却怎么也吃不出味道来,后背都被汗水浸湿了。但还没有吃完,他就给盯上了,屠夫模样的老板叉手站在他面前,等着收钱。

  沈点竟然口吃起来。他说我没钱,老板便一把把他拎了起来,穿过厅堂,甩到后院,一顿拳打脚踢。地上有一堆沾血的鸡毛,滚水烫起浓烈的鸡腥味,他“哇——”一声把刚刚吃进去的面条全都吐了出来。

  “你奶奶的,屌毛没三根就敢来吃白食了,我看你小子是活腻了。”老板怒不可遏,直到好心的厨房大师傅过来拉架,沈点才得空跑了。大师傅好像认得他,忧心忡忡地说了一句:“这孩子,算是完了。”天渐渐黑了下来,沈点沿着街灯朝家走去,满腔的气愤,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房门是紧闭的,但从门缝下面透出的亮光,无疑又暗示着一段奸情。他抬脚就朝门上踹去,直到传出母亲颤抖的责骂。他要她开门,她偏不开,他就砸烂了所有的玻璃,扬长而去。这一走就是几个月。

  他偷过,抢过,打过零工,就为了混一口饭吃。生活狼狈不堪。不管母亲怎么央求,他就是不回家。那段时间他感觉自己就像是河里一块滚动的石头,没有目标,没有方向,一步一步滑向失足。还有许多人看着,他们冷笑着,无动于衷,似乎一个这样出生的孩子就该是这样的下场。

  不久,沈点加入了一个组织。组织里好些人和他一样还都是孩子,可个个身手不凡,拿起刀就敢杀人。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害怕。和他们混在一块,结果可想而知。后来这个团伙越来越壮大,奸淫掳掠,为害一方,后来被公审了一大批,又在西河滩枪毙了一小批,才算是把他们镇住。组织瓦解之后,一些人从良做生意,沈点就跟着跑腿。

  不可阻挡的是,沈点出落成一个模样出众的帅小伙,又学得能说会道,颇招女人喜爱。他和许多女孩谈过恋爱,和许多女孩发生过性关系,再甩掉她们。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。接着他又和许多女人睡觉,花她们的钱。每每在她们身上折腾,他就愤愤地想,我就是要把你们这些贱货全睡成婊子。一次一个女人指着他的鼻子说,你和你妈一样的贱,被他打歪了嘴。母亲是有尊严的,即便是做了婊子。他是喝着婊子的奶水长大的,婊子的奶水再苦再咸也要比挨饿好受得多。他曾不止一次地想,假如他要是有父亲,他们母子肯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。至少,母亲不用去做婊子。

  后来他被捉奸在床,女人的男人领了一帮人来,把他吊起来打了个遍体鳞伤,还要破他的相。他苦苦哀求,他们就从他的大腿上活生生切下一片肉来。他在床上心灰意冷地躺了一个多月,决心离开这个鬼地方。他认为是这片土地冻结了他的生命,他一定要走出岚里城,哪怕是付出生命的代价。只有拉开与岚里城的空间距离,他才能像个人一样活着。

  也许是天意,不久之后他挂上了一个从澳门来躲债的女人。女人看上去只是比韩巧珍略微年轻一些。女人十分喜欢他,就打算把他带到澳门,一块赚大钱。后来沈点才知道她的底细。她原是广东人,年轻时嫁到澳门,没多久便成了弃妇,靠拉皮条营生。她嗜赌成性,经常是债台高筑,没办法了就出来躲一阵。他们相约在广州见面,然后从珠海偷渡过去。沈点没有把真相告诉母亲,只是说一个朋友在那边做外贸生意,要他跑跑腿。

  临行前,沈点亲自为母亲烧了开水,侍候她洗澡。他用毛巾给母亲搓着脊背,眼泪“叭哒叭哒”就滴了下来。这就是母亲,美丽而又贫穷、卑贱的母亲。她是婊子,可她和他睡过的那些女人不一样,她比她们高尚,比她们纯洁,就是她,用瘦弱的肩背撑起他做人的尊严,把他从一个被鄙视的地位推到了鄙视的地位。他鄙视岚里城,鄙视岚里城的生活,更鄙视岚里城的人。他发誓要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看看,一个婊子的儿子是如何出人头地的。为此,他可以不择手段。

  那天,人们惊讶得合不拢嘴,眼望着沈点朝火车站的方向走去。母亲跟在后面,一把鼻涕一把泪。她其实是高兴,儿子终于走出了这块是非之地。也有担心。她不知道澳门是个什么地方,是不是像岚里城一样也是有许多的山,山上长满了蒲公英,风一吹,温山的小伞飞舞,落到哪里就在哪里生根。但是事情来得仓促,没有人能够替她拿主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