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一路上,望着车窗外南方蒙蒙的雨雾,沈点心里一片迷惘。他不知道他将要面对的是什么,他的人生是个未知数。
下了火车他立马就被女人接去澳门,但当晚,女人便被乱刀劈死了。他们正在做爱。本来沈点已经很困,到南方的车票空前紧张,两天三夜的硬座,厕所里都是摇摇晃晃的人,下车半天,他的脑袋还在眩晕。但女人要,女人是他的主人,女人将决定他的一切,他不敢不听。不光是做,女人还要一些高难度的动作。女人说他们这是在澳门做爱,就要做得与众不同。但她这句话还没有说完,便有人砸门。情急之中女人把他推到床下,然后整扇门就垂直砸下来,他们用他听不懂的话争吵了一阵,刀起刀落,便把女人活活宰了,黏稠的血浆从床上流到床下,沈点尿了一裤子。
这就是澳门。
他从女人那里卷了点钱财跑出来。他没想到这世界上还有澳门这样的地方,就像是一个罩在瓶子里的婊子,令他无法近身。他摸摸哪里都是坚硬的,建筑坚硬、钱坚硬、口音坚硬,就连人的皮肤和那汹涌的海水也是坚硬的。他就被这所有的坚硬支配着,在坚硬与坚硬之间找寻着一条柔软的通道。
他在酒店当过侍应,干过皮肉生意,走私过香烟,经历过几次血腥事件,还偷运过毒品。他们把毒品装进避孕套,吞到肚子里或塞进肛门,带到这边。有一次他很要好的一个同伙肚子里的避孕套破裂,倒在地上爬不起来,他想扶他一把,但同伙立马用眼神制止了他,果然不到一秒钟,两个神速的士兵便朝他们走来,他赶紧混进人流中。直到后来,经过漫长的挣扎,他才在一家赌场站稳脚跟。
赌场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葡裔,皮肤粗黑。一次抓住一个出老千的,河南来的一个男人,都已经赌得倾家荡产。开始时那人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,以为认输或是赔点钱就没事了。但老板说是要他一根手指,至于哪一根,男人可以自己选择。男人懵了,跪在地上求饶,但老板没理会这些,转身向楼上走去。在楼梯口,他看到一张新面孔,然后就对这个新面孔说:“你来吧。”“我不会。”新面孔低声说。
“不会?那就学学,你杀过鸡吗?剁过鸡爪吗?差不多的。”“我不敢。”“我不敢,”老板学道,又将声音提高了八度,“不敢就别在我这里混!这是规矩,你去问问韦奇立(当时澳门总督),如果他说可以,那我这个赌场就白送给你!”“或者让他砍你的,总之,我今天是要看到一个手指头落地。”老板说这话时声音轻飘飘的,却透着不可抗拒的威严。
老板的一举一动都很得体、自然。或许是因为他有充足的理由这么做,而且丝毫不沾罪恶。澳门是赌城,各种各样的赌博统称博彩业,是澳门的支柱产业。在这个由政府和黑社会共同维持和平的小岛,只信奉权力。剁根手指,实在不是什么事。曾有些自作聪明的人欠了钱就跑回内地,以为找个偏僻的山沟沟躲起来就没事了,最后都喂了野狼。
这时已经有几个人把那男人按在桌上,并掰出一个手指,另一个人找来一把长刀,递在新面孔面前。望着面前这把闪着寒光的刀,和那男人嘶哑的哀嚎,新面孔浑身的肉都在抖动。但他别无选择,从进赌场的第一天起他就牢记着这里的规矩,尽管他还是孩子。孩子必须要对他严厉一些才能长大,老板望着新面孔,脸色平静。也许多年以后,新面孔眼里的平静就是从老板这里学来的。
新面孔终于接过刀。刀很沉,也很有力量。他径自走向那根手指头,它白白胖胖的,已经失去了血色,好像是一根塑料棍。他的眼里脑子里只剩下那根塑料棍,却不知道怎样下手。是不是像电影里那样,猛然一挥就下去了?显然他不具备那种技艺,而且,赌场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,必须是一刀,否则他就会被看不起。保险起见,他把刀刃放到手指根部,一只手握着刀柄,另一只手按在刀背上,就像小时候见母亲切菜一样,狠狠切了下去。
新面孔额头渗出密密的一层汗,但他始终没闹明白,他切下来的是哪只手指。老板走上前,亲切地帮他擦去汗,又拍了拍他的脸,问他是谁介绍来的。他说了一个人的名字,其实他是在给了那人三千澳币后人家才肯介绍他进来的。老板就说以后要是再有人问你这个问题,就说是我的人。但你要记住,任何时候都不能给我丢脸,否则你这张脸就别要了。新面孔点着头,心跳得厉害。
老板在新面孔身上下了很大功夫。老板是半个基督徒,另一半又信佛性。澳门的宗教复杂,耶稣带领人们追求光明,观音菩萨保平安。老板曾在他家里指着墙上《最后的晚餐》对新面孔说:“基督耶稣说,'我实实在在告诉你们,仆人不能大于主人,被差遣的人也不能大于差遣他的人。'”为了让新面孔听懂,老板特意把耶稣的话转换了一下:“出卖主人是最卑鄙无耻的一件事,出卖别人的人也终将被别人出卖。”这时候老板还把新面孔称作孩子。老板欣赏新面孔,不仅欣赏,还很喜欢。他给过他一些好处,并想以这些好处控制他。这并不复杂,在一段时期内确实如此。可孩子总是要大的,长大了就要背叛,他显然忽略了这些,低估了一个孩子的能量和邪恶。一天,孩子轻易地就将他出卖,家产散尽,还断了一条腿,吞枪自杀。而孩子得到的,不过够他一夜狂赌的钱。
新面孔开始重新思考自己的人生。七年的沉浮,新面孔几乎把自己全部交付出去,不敢想明天会怎么样,也不去猜测生活中暗藏的阴谋。除了不多的心悸,他几乎没什么感觉。对他来说,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,所有的希望都是枉然。在那个没有道理而言、只相信弱肉强食的地方,除了藏在心里的东西别人没办法掳夺之外,什么都可能是一瞬间的事。
他唯一的发泄便是奔跑。奔跑是他的呼吸,他需要这种顺畅的呼吸完成自身的清理。在这个过程中,他渐渐遗忘掉他的许多罪恶,丢弃了许多不必要的眼泪和回忆,还有那些拖累他的软弱。偶尔也会有光源出现,他就朝着那个方向狂奔,但不管怎么努力,都无法被照耀。他孤伶伶地望着光源慢慢飘远,消失,泪水线一样流出来。
每次奔跑的结束,他都是站在一座小岛上。岛上堆满了白花花的碎石,有些光滑有些粗糙,有些被砸成了几瓣,发出令人眩晕的“嗡嗡”声。他的大脑也跟着一起摇晃,总也静不下来。他不知那些石头是从哪里来的,也许是面前深奥的大海,但它们为什么堆在这里,又一次次重复出现在他面前?他想不明白。望着岛上灯红酒绿,黯然失神。
直到有一天,一场罕见的台风突然登陆,电网瘫痪,面前的繁华烟一般消失,他被困在岛中央。狂风骇浪声中,心想这也许就是他的归宿了。他无端地想起了一些人和一些事,泪水滚滚流了出来。他的人生充满了问号,所有走过的路都没有回头,现在,天来收他了,才发现是多么的不甘心。他呼喊,嚎哭,世界摇摇欲坠。
终于,风停了,四周变得死一样漆黑和寒冷。也许只有在这个时候,世界才是公平的,四处充满了黑暗和未知。在这个漫长的奔跑过程中,他已经快记不起他是从哪里来的。一路严寒,他连心都丢失了,还有什么值得回首?他坐在岛上,凝望着面前这座举世闻名的赌城,看她如何被点亮,重归繁华,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他这才明白,他不过是一件牺牲品。他突然感到这世界深邃得可怕,吞噬了多少像他这样的灵魂。觉醒一般,他想到了弃暗投明。他不能再等待。他必须在这种力量消失之前离开。带着深深的自责,新面孔离开了澳门,来到深圳这座当时中国最繁华和开放的城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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