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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燕奔》——张宝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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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  第七章

《燕奔》连载:第七章(21)
来源:  发布日期:2004-12-24


  什么是真的?没有。什么是假的?也没有。只有碎的,和不碎的。碎的是往事,不碎的是思念。思念就像是挂在墙角的一张蜘蛛网,旧了就吃进去,再吐出新的来,年年月月,周而复始;又像是一面残破的镜子,时不时坐过去照照,看着苍老如何在脸上蔓延,如何把一个人变得木头一样腐朽。

  沈点杳无音信的七年,韩巧珍产生了深深的恐惧与内疚。她知道儿子是因为恨她才离开岚里城的。打他落地起,他的人生便伸向无边的荒凉与灰暗,他接受不了自己是私生子的事实,更接受不了母亲是婊子的事实。但澳门又是个什么样的地方,在这个世界上,她还能想到比澳门更乱的地方吗?

  为了了解那个远离内陆的巴掌大的小岛,韩巧珍跑去了那种只有小年轻人才光顾的录像厅,看流行的港产片。什么《赌王》、《赌神》、《赌圣》。边看边流泪,都成了笑话。越是不去想,那些镜头却偏在她眼前晃,往梦里扎。那种直捣灵魂的恐惧,日日夜夜折磨着她。她就后悔不该放儿子走。事实并非如她先前想像的那样,是投奔光明去了。她还一直引以为荣。可见她的无知。当有人问起她儿子的情况时,总是“还好还好”回答着,谁知道在这“还好”之后她要黯然伤神多少天。想到痛处,吃成把的安定都不能入睡。

  当七年后,沈点离开澳门,韩巧珍接到他的来信时,竟瘫软在地上。她摸着信封,揉着信纸,那个哭呀,哭成了烂泥。随信寄来的,还有一张汇款单。随之而来的,是源源不断的汇款单。她拿着这些钱上街,买东西,再把买来的东西拿给邻居们看,告诉他们,这是用儿子的钱买的。她不厌其烦地炫耀,这等了近三十年的回报。因这些钱,人们开始对她刮目相看。

  后来装了电话,韩巧珍就天天坐在电话机旁,痴痴地等。忍不住了就打过去,问问儿子吃饭没有,睡觉没有,那儿热吗,冷吗,还在下雨吗?她紧贴着话筒,从他的只言片语里猜想着他的生活。可儿子始终是那么冷淡和敷衍。她就想,他还在恨她。她猜度着儿子的心情,甚至旁侧敲击地告诉他,她现在的生活是多么不同。可还是于事无补。儿子给她的钱,花起来也不顺手了。大部分她都存了起来,存在自家的瓦罐里,又想办法架到房梁上。要解决她一个人的生活很简单,她是个穷惯了的人,就算是给她一座金山又如何。儿子也提过把她接到南方,那里有潮湿的空气、温暖的冬天、漂亮的花园,但她摇摇头,哪里也不去了。她老了,就留在岚里城,她已经在岚里城呆了三十年,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,去哪里都不再习惯了。

  她其实也想去,但她怕给儿子制造负担。她看不到,电话那头儿子早已湿润的眼睛。

  后来儿子回来了,十七岁的叛逆少年已经是个成熟大男人,母子间却再也没有什么沟通。母亲还是母亲,只是老了点,可儿子已经不再是儿子。她甚至觉得自己不配有这么一个光鲜的儿子。她想摸摸他的脸都有点伸不出手。想当年,她可是伸手就敢抽他的。母子间常常是相对无语。是啊,岚里城带给他的伤害太大了。她需要时间适应,可往往是不等她适应过来,儿子又该走了。儿子已经是一个有事业的人,很忙,她不能为了自己的一点私欲而耽误儿子的前程。

  一场大病之后,韩巧珍剩下了半条命,与此同时,身体的需求也骤然减少。她开始拒绝男人。似乎一夜之间她就变得高尚起来。她要改写她在岚里城的历史,她希望儿子有一天从澳门回来,看到的是一个有尊严的母亲。她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。但是,许多个男人淡下去了,却有另一个男人浮出水面:沈大山。

  人生的无常,恰恰在于它的戏剧性。半年前沈大山的老婆突发性脑溢血死亡,沈大山跟儿子儿媳不和,矛盾越积越深,便被赶出家门。原因和韩巧珍不无关系,他老婆活着的时候就常常为这事闹翻天,还有那些流言蜚语,他让他们全家蒙羞。他这边还没有镇定下来,两个儿媳便挑唆众亲戚要开棺验尸,说这是一个阴谋,一场谋杀。这事闹疯了岚里城的一条街,还惊动了公安局,两个儿子继承他的窝囊,对老婆言听计从,老婆说把沈大山赶出家门,他们就去抄他的铺盖。

  这事传到韩巧珍这里时,她先是幸灾乐祸,接着就心软了。他也是个苦命人啊。好端端的一个人,竟落到这种境地。当然,还因为他是沈点的父亲,这是刻在女人子宫的事实。过去她总是在沈点身上找沈大山的影子,沈点不在了,她就在沈大山身上找沈点的影子。她害怕时间会令她的记忆模糊。看一回,痛一回。有时在街上相遇,她望他,他也望着她,那种说不出的感伤,简直能令人昏厥。从三十年前的绞痛到三十年后的隐痛,他活活从她身上烙下一层皮。

  人会变老,心也会变老,感情的劫难,却是逃不过去的。就因为没得到。就因为他就在她的眼皮底下,却无法触摸。她把一生的时间都溶解在对他的爱恨之中。尽管已经过去三十年,尽管由于三十年的风化,他连一块完好的皮肉都没保留下来,她还是要捧着他的名字辨认他的尸首。

  于是韩巧珍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,她把沈大山接到家里。

  这成了岚里城最具轰动的新闻,也大大激发了人们的热情,关于他们的爱恨情仇又沉渣泛起。人前人后,他们倒也大方,都是能摸到坟边的人了,也没有什么想不开的,而且还到街道登了记。唯一欠缺的,就是沈点这道手续。他们也常常会为这事争吵,流泪,一本一本的旧账往起翻。她把心都掏给他,他的良心却被狗吃了。但恨到底还是爱,她恨的其实是自己的命。

  罢了,不管怎么说,命运都算是眷顾了他们一回。哪个先死了,至少还有个收尸的人。但他们的事,韩巧珍始终无法向沈点启齿。她怕他恼怒。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从前,他在意更多的,是他的恨。他从根子上恨着沈大山。凭他现在的力量,要消灭沈大山绝对是件轻而易举的事。拿不出一个十全十美的方案,唯有躲避。一病数月,生命就像是头顶的点滴,随时都有滴尽的可能。但她觉得自己还能再挺挺,她也希望能多为儿子活几天。她把自己当成是一个砝码,用来结束这持续了三十年的是非恩怨。她这一死,想必沈大山的日子也不会长久,就像一条思念主人的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