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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燕奔》——张宝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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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  第七章

《燕奔》连载:第七章(23)
来源:  发布日期:2004-12-24


  次日,沈点和江水红起了个大早,直奔机场。

  沈点的脸色非常不好,一脸惊恐,不是拉了这个就是拉了那个。上出租车时,手又被车门重重夹了一下。倒是江水红挺沉得住气,行李、证件、钱,样样考虑齐备。在机场候车室,她还不忘买几盒礼品给韩巧珍。她对韩巧珍这个女人充满了好奇——在沈点的感情世界里,她无时不在,无处不在。而且她相信,就是韩巧珍一直在暗中引领着沈点的情感去向。她只有跨越了韩巧珍,才能更稳固地抵达沈点。韩巧珍病危,倒更像是一个机会。韩巧珍一死,她就可以接手沈点的全部。她的心是快慰的,一身黑衣,像是真的要去参加一个葬礼。

  沈点一言不发,脑子里却晃动着一幅不堪入目的画面:和母亲的乱伦。这是他凌晨小睡时的一个梦。一切都是母亲采取主动,他吓得大气不敢出。在他进入母亲的身体时,更是僵硬得不敢动一下。母亲下体的味道浓烈。

  而事实上,这样的梦已不是第一次,几乎是从他性成熟起就开始了。有时候是母亲和岚里城的男人,他在一旁看。每一次都像是一场灾难,大汗淋漓。他把头埋入江水红怀里。此时此刻,她就是他的安慰,她就是他的温暖,她就是他的幸福。在她怀里,在九霄云外,在现在与过去之间,他的的确确感到了幸福。那个十几年前受尽贫穷和屈辱折磨的孩子,也终于有了自己的幸福。

  要说还有什么遗憾,那就是母亲。他拯救了自己,却没能拯救母亲。他想不通为什么母亲会如此眷恋着岚里城。生不能做岚里城的人,死也要做岚里城的鬼。他想不通,就像他已经遗忘了岚里城还存在一个沈大山。而今母亲是要死的人了,母亲一死,他就可以修改他的历史。从此再没有人知道他是一个婊子养的。

  下了飞机,呼吸着岚里城,感觉又像是回到了十几年前,死去的流言又死灰复燃。尽管岚里城的变化也很大:到处在开挖,到处是千篇一律的建筑,到处都是不认识的人。地下资源被大量开采,生态环境受到很大程度的破坏,天空不再蔚蓝。据说一个外国专家来这里考查,只留下一句:这地方不适合人类居住。曾经荒凉的如诗如画的岚里城,竟成了一片工业废墟。望着千疮百孔的岚里城,他的心底掠过一丝快意。也有人找过他,希望他投点资,为家乡的繁荣做点贡献,政策上肯定会有很大的优惠。他婉拒了。他对这片土地没有感情。

  他死死攥着江水红的手,直奔医院。也许是他的虔诚感动了上天,就在当天早上,韩巧珍竟奇迹般地活了过来,还梳洗打扮一番,一点也不像是病人。其实明眼的人都知道,这已经是回光返照。一分一秒,都弥足珍贵。唯有沈点不知道。没有人告诉他。没有人敢。但很快,一切又都变得支离破碎。韩巧珍的手里握着一把碎片,沈点的手里握着一把碎片,当第三只手伸过来时,预料中的战争爆发了。

  “我没有父亲,我也不需要父亲。”沈点站起来,冷冷地说。

  “你不能这么说。”韩巧珍说,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流了出来。

  这时病房里只剩下沈点母子和沈大山。氏波陪江水红去了医院旁边的一个小公园散步,两个同样关心沈点的人都有些话要说。沈大山自始至终都立在墙根,保持着赎罪的姿势。关于他们之间的事,沈点也隐隐约约知道一些。但毕竟耳闻不如目睹,他还是感到了伤害。他接受不了。回想当年他被岚里城的男人揍来揍去时,他到哪里去了?他现在站在这里算什么?要是放在十年前,他可能一个箭步上去就把他打趴下了。母亲教会了他仇恨,现在又要求他宽容。

  “那我该怎么说?你让我现在跪在他的面前,叫他一声父亲吗?”沈点几乎是在吼,“从生下到现在,我就没有叫过父亲。我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。小的时候,我一听到别的孩子喊父亲撒腿就跑。我很害怕,我很害怕我没有父亲这个事实,我很害怕别人骂我是杂种。他现在站在这里算什么?他装什么可怜?他忘记了他当年是如何威风的吗?他还不如一条狗,他怎么不去死?你这又是为什么呢?你现在还缺什么,你告诉我,我都满足你,你为什么就不能把你的恨也坚持到底?不,你根本就不关心我,你只关心你自己,你知道我这些年吃了多少苦,遭人家多少欺负吗?你不知道,你永远都无法想像我是怎么挺过来的,你永远都无法想像我内心的痛苦,你现在看我很好,可是我好在哪里?”“他总该为自己的罪过付出代价吧。”他伤心地说。

  但他的恨,也不可能是彻底的恨,在刚进门时他看到他们迅速分开的手,既刺痛,又嫉妒。

  韩巧珍摇摇头,只说了声罢了。看来,她只有带着她的遗憾上路。她没有办法向儿子倾诉她和沈大山之间暗存的爱恋。三十年都过来了,也实在没有必要和最后的几天作对。她更不能责怪儿子,任何时候都不能,她宁愿承担下所有的痛苦。接着,韩巧珍坚持要求出院,她是有道理的,她想死在家里。刚回去便吩咐沈点把房梁上的瓦罐取下来,打开一看,里面全是钱。她说这些钱你不能带走,就放在这里,等你有一天走投无路了再用它。沈大山也不能用,他没有资格用,况且他还有退休金,他也是没几年活头的人了。接下来,她交待一下邻里之间的债务。最后,是这房子。她说:“不管什么时候,你都要记住,你是有家的人。这就是你的家。沈家的祖训是不能变卖家产的,你要牢牢给我记住。有这房子,就有你的退路。”她说:“我这辈子最大的过错就是生下你,因为我,你恨我,但我又能恨谁?”她说:“我死了你要给我披麻戴孝。我要让全岚里城的人都看看,我的儿子不是孬种。”对于江水红,韩巧珍始终没有说什么。说不出。想说就是说不出。说轻了不是说重了更不是。人活着就是演绎,就让他们慢慢演绎吧。而江水红,从进门到现在,也都像是在表演。不管怎么卖力,都无法掩饰她的盛气凌人。她甚至不知道,世上还有这么高傲的女人。吃亏的只有沈点。但沈点的事情又不是她能决定的。在天有灵,但愿她能看到他们幸福。

  安排停当后,韩巧珍说想上床躺一会。沈点扶她上去,她拉着他的手,摸着他的脸,眼里绽放出桃花般的笑容,两只手重重打了下来。沈点伏在母亲怀里久久无语,身后则是沈大山令人厌恶的嚎哭声。

  葬礼遵照了岚里城的习俗,要守灵三天三夜。来了许多人,流了许多的泪,都赶着送这个薄命的女人最后一程。因为人多,使得葬礼看上去相当奢华。至少在岚里城,这场面是不多见的。沈点守了三天两夜,实在支持不住了,就把最后一夜留给沈大山。他也不忍心老是看着他蹲在灵堂门口发呆,就像一条等待召唤和怜悯的老狗。他的心软了。他不忍心再折磨他的良心。就给他一次机会,让这个罪人跪在母亲面前,好好忏悔吧。但愿母亲在天有灵,能宽恕他的罪孽。

  主说:伸冤在我,我必报应。他得到了。

  江水红没有守。一来她还没有名分,二来她是名人,名人做事向来是讲究分寸的。她倒也没闲着,要想办好一场十全十美的葬礼,仅仅伤心是不够的,岚里城的乡俗太复杂。太多意想不到的事情考验着她的耐心。几天下来,她也是神情憔悴,整整瘦了一圈。直到下葬了,才算是松了一口气,才有心思体会这人生的仓促和荒凉。说什么繁华似锦,说什么醉生梦死,到头来收留人的还是这狭长的墓穴。望着新竖起来的墓碑,她顿感头晕目眩,胸口发闷,身子一歪就倒在地上。她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