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焦点背景
2003年春运刚刚开始,各客流窗口就继“学生流”后出现了来势汹涌的民工潮。据来自有关部门的统计数字表明,今年节前离岗回家过年的民工有4000万人左右。其中我省运输部门承担的民工流就达550万人次。
成百上千万的民工突然像集体迁徙的候鸟一样,从各自栖息的城市倾巢而出,使得原本血肉丰满的城市突然之间在基层陷了下去。一面是压力重重的春运大潮,一面是城市被抽空后面临的运转尴尬。民工像候鸟一样定时迁徙的弊端,在一个喜气洋洋的季节引起了社会的思考:民工回家过年,仅仅是传统文化影响下的必然吗?昨日,本报7版的报道《春节前雇人有点难》已经从一个侧面揭示出这一现象,但在此现象的背后,又有怎样的深层原因呢?
想回家的保姆
2002年8月底,白芳云受雇于南昌市民刘艳萍,服侍刘患老年痴呆症的父亲。此前白芳云已从老家永修出来,在南昌市做了一年多的保姆。
平时,刘艳萍与丈夫儿子住在胜利路38号的两居室内,而父母亲则住在民德路的另一套住房内。80岁的父亲患有老年痴呆症,生活完全不能自理。母亲也患有老年痴呆症,但程度较轻,尚能自理。白芳云的任务就是专职服侍两位老人,月薪450元。
不久,刘艳萍因腰椎间盘突出在医院动手术,结果没有治愈,导致她足足躺了一个月的床。原本只要照料两个老人的白芳云二话没说,承担起了照应两个“家”的任务。每天上午,白芳云将两个人安顿好,就赶往胜利路刘艳萍的家,买菜做饭擦地。这边做完饭后,白芳云又赶回民德路的“家”,接着给两个老人料理。
两头奔忙的日子没过多久,更大的考验降临在白芳云的身上:刘艳萍的母亲不小心摔了一跤,也成为大小便失禁的瘫痪老人。两个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的老人,一个卧病在床的病人,两个不在一起的家庭,白芳云没有提出其他的要求,一如既往地默默努力着。
期间,刘艳萍住进省人民医院病房,重新治疗她的腰椎间盘突出。就在她入院后几天,她母亲突然病逝。躺在病床上的刘艳萍有心无力,仍然是白芳云一声不吭地代替她履行了女儿的责任:替老人擦拭身子、换衣服直至送葬,所有的善后事宜都包办了。
令心存感激的刘艳萍没想到的是,母亲过世没几天,父亲又突然病逝。与母亲过世时的情形一模一样,白芳云操办了所有的杂事。不是家人胜似家人,这是刘艳萍出院后对记者说的一句话。
临近春节,白芳云提出要回家。而此时的刘家似乎也没有更多的事情非请保姆不可了,见此怀疑白芳云趁机辞工的刘艳萍一个劲要白芳云留下过年。为此,刘家甚至提出加薪等条件,但白芳云仍然坚持要回去。1月20日晚,刘艳萍对记者说:“她要回家过年,我们也不好过多挽留。但说心里话,经历过了这么多事情,家里突然没有她,还真的不习惯。但我们对她再好,毕竟不能代替她家人的作用,所以也能理解她急着回家过年的情怀。”
被抽空的城市
最近几天,南昌市和胜装饰公司的老总黄胜有点烦。
与一些刚起步的装饰公司一样,黄胜的公司也不大,只有5个人。公司人员的主要工作是接业务,还有就是搞设计,至于具体的施工,都是临时找民工完成的。到了年底,业务量一下子上去了,但黄胜意外地发现:原先在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揽活的民工,现在却一个都找不着了。黄说,原先公司要找民工,只要到广场等地随便一转,便能把泥工、瓦工、木工和漆工等所有工种一下找齐。而且人数够多,价格任我们往下压。这几天,公司与几个相熟的民工联系,让他们过年时留下继续干活,并许诺工价提高一半,也没谈成。过年似乎成了他们现在最大的心愿。
南昌市妇联家政中心负责人张二伟这几天特别忙。雇主们纷纷向他诉苦:过年了,家里事也特多,但保姆要回家过年,怎么办?张二伟只好安排下属与雇主一起做保姆的工作,让保姆留在雇主家中过年。实在做不通工作的,就只好让她们回去。对一些实在离不开保姆的家庭,家政中心就想办法另外找人替岗。“但现在只有回家过年的,极少有出来找工的,所以中心也只能从本市下岗职工选择一些钟点工,以应付年前这种保姆紧缺的局面。
民工返乡冲击波已扩大到城市的各个行业和角落。在南昌市餐饮一条街的孺子路,记者看到,大打“年夜饭”招牌的大小酒店纷纷贴出招工启事。一位酒店大堂经理告诉记者,随着市民消费水平提高和消费观念的转变,“年夜饭”上酒店吃已成为很多人的选择。但因传统文化的影响,餐馆的服务人员,包括厨师、传菜生和服务员,都想回家过年,酒店经常在关键时期遭遇人员短缺的难题。某送水公司的负责人也为此大伤脑筋:手下的送水员纷纷告假要回家,而大批长期客户的用水仍要按时送,怎么办?
民工离市民有多远
许多受访者告诉记者,为了留住那些回家的民工,他们都愿意支付比平时高的工资。但市场出现季节性劳动力短缺的信息表明,高薪并没有让民工们动心。那么,城市究竟为何留不住急欲回家过年的民工?
“民工权益屡受侵害,导致他们在城市中没有归属感,这是民工不计成本回家过年的根本原因。”省劳动和社会保障厅劳动监察处副处长鲁晓田分析说,据了解,根据国家劳动部的统一部署,我省于上个月统一开展了民工权益现状调查活动。从调查结果来看,我省民工权益现状不容乐观。主要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:欠薪现象泛滥成灾;民工游离在“社保”之外;子女就学等基本权利得不到保障。
每到年底,民工难讨工钱现象都会成为社会关注的热点问题。劳者有其酬,这本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,但现实却与此大大背离。辛苦一年,到了年关却拿不到工钱,这对民工的刺激无疑是刻骨铭心的。在欠薪泛滥成灾的现状下,经营者提出用高薪挽留民工,显然令民工半信半疑。另外,即使高薪是真实的。这种短暂的高薪究竟又有多少吸引力?按照《劳动法》规定,法定节假日期间工人工资按正常工资的3倍计算。但民工的正常工资本来就低,而这种高薪期只有短短的几天。民工一算账,自然可以得出其间的得与失。
按照省政府1999年14号文件的规定,民工进城务工也应办理社保。“但在具体的操作规则上,后续法规没有跟上,导致实际上民工的社保仍然是空白。”鲁晓田说,“即使少数民工办了社保,在频繁的换工作过程中,也因为手续问题中断或者退保。”城市生活缺乏保障,自然他们内心的归属仍在农村。
民工在城市中受歧视是不争的事实。长期以来,在城市人心目中的民工只是一群边缘人。当城里人下岗时就想到民工,觉得是民工抢走了自己的饭碗;当人们抱怨治安状况时又想到民工,觉得民工就是社会治安恶化的根源;当感到城市脏乱差时也不免想到民工,觉得民工的素质影响了城市文明。民工,本来与工人、商人一样,只是一种社会职业,却硬是被人们附加了太多的东西。
除了自身受歧视外,民工子女在城市处境也颇为艰难。据一项调查表明,在那些从城市公立学校转到私立学校就读的打工者子女中,由于父母不断更换谋生地点、学杂费借读费太高和在公立学校受到歧视而转学的,分别占55%、21%和17%。而第三个原因往往被人们忽视。
对于在外艰辛谋生一年的民工们来说,在万家团圆的时刻,回到老家,回到亲人的身边,既是对亲人的安慰,也是自我的一种精神满足。有了这样的动力,加上在城市中遭遇的种种不公而带来的不被认同感,民工不计成本舍弃高薪回家过年,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。
在离乡与城市梦之间
有学者指出,要解决民工年前大量离岗返乡现象,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民工成为其所在城市的居民。但从目前的情况看,民工成为市民的道路显然是漫长而又曲折。据估计,到2015年,我国将有1.6亿农村人口转移进城市。民工现象将会越来越突出。
在城市获得高速发展机会的同时,农民增收却一直进展缓慢,从而导致青年农民跳出农村到城市中发展。尽管在城市中发展的民工们面临着知识、信息及保障等一系列劣势,但比起农村的缓慢发展,城市中的民工们仍然获得了更多的回报。离开土地是许多民工的心愿,也是国家迈向现代化的必经步骤。
除了因对城市没有归属感造成的自我离心外,民工成为市民的外在阻力仍然不少。首先,户口就是一道难关。在历经数年几次较大的改革后,我省户籍管理制度已经松动不少。特别是去年省公安厅将“农转非指标管理”改为“条件准入制”,为许多想成为城市人的外来人口圆了梦。
尽管实行了准入制,民工要想获得城市户口,仍是非常艰难的事情。按照现行管理规定,民工除了在城市中购买商品房外,很难获得城市户口。而对于大多数民工来说,购买商品房显然是很远的事情。没有户口,子女就学难等问题就会接踵而来。在一些小城镇,虽然户籍管理制度放得更开,但民工并不愿到这些城市落户。主要原因就是这些城市的就业机会太少。
事实上,在经过多年打拼后,许多民工的生存与发展的空间早已移到城市。但就是这些已在城市站稳脚跟的民工,也不能做到真正离开土地。平时,他们像城里人一样工作生活,但一旦遭遇不测后,城市能提供给他们的保障实在是少之又少。正是出于这种担忧,土地就成了进城民工的保障。同样,他们的精神家园也在那里。
鲁晓田说,城市化将不可避免地要让更多农民成为城里人。在这个过程中,有关部门应尽早打破民工就业的限制,保障民工的合法权益,并做好民工的管理服务工作。只有民工感觉到自己被城市接纳了,有保障了,并产生归属感,他们才会在城市中稳定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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